文 | 金敬哲

 

編者按：功利主義和優(yōu)績主義是東亞社會的頑疾，成功學和奮斗敘事強化著各行各業(yè)的 “內卷”式競爭。韓國媒體人金敬哲的《坐困窮途》近日出版了中譯本，該書展現了韓國人各個年齡段面臨的生存壓力：從奔波于補習班的學齡兒童到延遲畢業(yè)的大學生，從中年人的破產風險到老年人的生活貧困。中國社科院研究員田豐說，“仔細讀完《坐困窮途》，會深刻感覺到中韓之間的大同小異……貧窮的味道是趕超型國家需要破解的終極難題。”

以下內容摘自該書第二章，重點介紹了韓國青年的許多自嘲式標簽，比如 “N拋世代”“湯匙階級論”“紙巾實習生”等等。

 

低迷就業(yè)率下的延畢生

據韓國教育部公布的《2017年高等教育機構畢業(yè)生就業(yè)統計》結果顯示，2017年大學畢業(yè)生的就業(yè)率為66.2%。從具體數據上來看，醫(yī)藥科系和理工科系畢業(yè)生的就業(yè)率分別為82.8%和70.1%，而人文科系畢業(yè)生的就業(yè)率只有56%，也是就業(yè)率唯一沒有超過60%的科系。由此可見，競爭激烈的韓國就業(yè)環(huán)境中，人文科系畢業(yè)生處在劣勢地位。

“人文科系畢業(yè)生的就業(yè)率竟然有56%嗎？我不太相信，因為在我身邊能順利找到工作的同學很少?！币幻谞柺辛⒋髮W歷史系四年級的學生崔貞敏（24歲）對就業(yè)統計數據發(fā)出疑問。

首爾市立大學是首爾市的公立大學，學校實施的“學費減半”政策深受學生們好評。雖然每個專業(yè)收費標準不一樣，但基本上首爾地區(qū)私立大學的學費每年在800萬至1000萬韓元之間，而首爾市立大學學費每年只有240萬韓元，是全韓國學費最低的大學。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超高性價比，吸引了眾多優(yōu)秀的考生。但要想考進首爾市立大學也并不容易，成績必須要排名全國前7%至8%才有可能。

復讀一年的崔貞敏最終如愿考入首爾市立大學歷史系，但是作為精英學校的大四高才生，當前面臨的迷茫與復讀時如出一轍：

因為歷史學科沒有很好的就業(yè)方向，所以就業(yè)率非常低。我們專業(yè)有28名學生，但據我們了解，學長學姐們沒有一個人畢業(yè)后進入大企業(yè)的，最好的一個是當了公務員。我們這一級今年畢業(yè)的只有3個人，其他的同學都延期畢業(yè)了。我休學了1年，雖然現在還是大四學生，但是我也打算申請延期畢業(yè)，到明年再找工作。

雖然貞敏因為休學和復讀比其他人大兩歲，但如果不能確保畢業(yè)后100%找到工作，那么寧可選擇不畢業(yè)。但也有人認為，往屆畢業(yè)生就業(yè)形勢比應屆生更加嚴峻：

通常來說，公司非常嫌棄簡歷空白的求職者，如果大學畢業(yè)之后什么都不做就參加工作，會給人留下一種不積極、沒能力或者散漫的印象。所以最近學校里延期畢業(yè)的學生有很多，我們學校只要繳納10%的學費就可以延畢1個學期。

 “就業(yè)準備生”是指已修完畢業(yè)所需要的學分卻不提交論文從而推遲畢業(yè)時間、正在努力找工作的學生。近年來，隨著就業(yè)市場形勢日益嚴峻，“就業(yè)準備生”也越來越多。

2017年11月，韓國知名就業(yè)網站“albamon”（https://www.albamon.com）對應屆畢業(yè)生進行了調查。大概有55%的學生“因為找工作而選擇延期畢業(yè)”，特別是在就業(yè)不理想的人文科系，有70.9%的學生選擇延期畢業(yè)。

但是從學校的角度來說，不繳納學費或者只繳納很少的學費就一直保留學生身份并不是最佳的方案。因此，很多大學都設置了延畢條件，想延期畢業(yè)的學生至少要在延畢期間選修1門課的學分。2017年2月，韓國教育部調查了140所學?！把悠诋厴I(yè)學生人數及其學費狀況”，數據顯示，在實行延期畢業(yè)制度的104所大學中，有67所大學（占比65%）要求延期畢業(yè)的學生必須選修科目。

如果延期1個學期畢業(yè)的話至少選修1門課，私立大學中，1門課平均需要繳納60萬至70萬韓元的學費。因此學生們經常自嘲道：“都是因為就業(yè)難，才不得不拿錢買學生的身份。”而對有些經濟負擔比較重的學生來講，他們用自嘲的方式對強迫他們修學分才能延期畢業(yè)的大學表達內心的不滿。

由于學生們的抗議，國會最終制定了“禁止強制收取延畢生注冊金”的高等教育法修正案，該法案從2018年1月開始實施，規(guī)定大學不能強制要求延畢生聽課或收取延畢生注冊金。但事實上，大學仍然會以圖書館、食堂等設施使用費和就業(yè)指導課費用等名義，向延畢生收取數十萬韓元的費用。大學認為法律只是規(guī)定了不能收取聽課費用。因此，即使法律上有規(guī)定，但實際上學生的負擔依然沒有減輕。

 

地獄般的實習競爭

前文提到的崔貞敏，從高中開始就夢想能夠考進警察大學當一名警察。但兩次高考都失敗了，最終入讀首爾市立大學歷史系。為了扭轉人文科系專業(yè)背景和女學生身份的雙重不利因素，貞敏從進入大學后就努力提升就業(yè)所需要的各項技能：

我的理想是進入電影行業(yè)，因為“韓流”在華語地區(qū)很受歡迎，所以目前也在學習中文。大二之后休學了1年，然后去中國臺灣短期留學?；貒?/span>3年后，為了能夠找到一份與電影相關的工作，我又去上了專業(yè)培訓電影知識的輔導班，學習與電影相關的制作和實務方面的知識。另外，我還參加了托業(yè)考試，取得了托業(yè)口語證書和計算機資格證等。目前感覺自己的外語還需要提高，所以也在繼續(xù)學習英語和漢語。

崔貞敏說，在求職中最重要的是實習經歷。“因為電影發(fā)行公司對大學的專業(yè)沒有限制，所以比較受人文科系女生的青睞。我的第一志愿是CJ E&M公司，這家公司隸屬于CJ集團，它是韓國排名第一的電影公司，招聘人數一直都是個位數，競爭十分激烈。雖然我打算在今年9月參加下半年的公開招聘，但說實話感覺很難一次通過，現在反而更期待10月的實習招聘?！?/span>

韓國企業(yè)經常會組織提供各種實習機會。雖然不同于正式招聘，但是企業(yè)也會根據實習生在實習期間的表現將其轉正為正式職員。另外，實習期后即使沒有被錄取為正式員工，但是經歷了2—6個月的實習能夠獲得企業(yè)文化和實際業(yè)務的體驗感和履歷，這些都是學生找工作的重要條件。貞敏補充說，要想成為實習生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同樣需要付出百倍努力：

在找工作的網絡社群上，我們從有實習經驗的前輩的留言中發(fā)現，大企業(yè)的實習聘用競爭率高達數百倍。聽說有的地方航空公司錄用實習生的競爭率竟然達到了180比1。如果想要成為實習生，就要像求職一樣提交相關資料，參加筆試和面試。特別是材料中實習用的自我介紹和正式應聘提交的自我介紹不同，實習用的自我介紹可以寫得自由隨意一些，因此寫作技巧就變得非常重要。從暑假開始，我和幾個在網上認識的人組成了學習小組。我們四五個人定期聚在一起，互相傾聽各自的自我介紹，并互相提出問題，完善自我介紹的內容。

通常，在轉正率高、對求職有很大幫助的企業(yè)實習的學生被稱為“金實習生”，意思是像金子一樣寶貴的實習生，也被稱為“貴族實習生”。相反，中小企業(yè)為了彌補人手不足，實習生們也只能做一些單一的工作，拿著微薄工資，不僅工作日要加班，周末也要工作。

畢業(yè)于首都圈某大學國文系、目前正在準備公務員考試的金素圭（30歲）3年前曾在一家雜志社當了3個月的無薪實習生：

大四的時候在教授的推薦下進入雜志社實習，但是沒有拿到任何實習工資。雖然一開始就知道沒有工資，也做好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是交通費和飯費都是自己掏腰包，所以經濟上還是有些困難的。本來以為可以積累一些經驗，但其實做的都是一些簡單的工作，比如復印資料、開車、收錄記者采訪的錄音等。實習期快結束的時候，公司提出延長實習時間，但我考慮到經濟狀況和這種實習對就業(yè)實在沒有什么幫助就果斷拒絕了。

像有和金素圭類似經歷的這類實習生，有一個流行語稱之為“土實習生”或“紙巾實習生”?！巴翆嵙暽笔窍笳黜n國最底層的“土湯匙”和“實習生”的合成詞?！凹埥韺嵙暽币馑际窍窦埥硪粯邮褂靡淮尉碗S意丟棄的實習生。公司利用年輕人想要工作經驗的迫切心理，提供低薪或無薪實習燃燒年輕人的“熱情”，因此出現了“為熱情買單”的現象。

2014年，韓國知名網絡購物平臺wimep和著名設計師都陷入“為熱情買單”的漩渦。wimep以承諾轉正為條件，聘用了11名實習生，但實習期一過，wimep就與實習生解除了實習合同。曾經為前韓國花樣滑冰代表選手金妍兒設計服裝的知名設計師李相奉因涉嫌以10萬韓元的低工資聘用實習生而受到了猛烈的抨擊。

實習生“為熱情買單”的問題并不局限于企業(yè)。據2015年國會的調查，韓國政府派遣到海外公館的實習生中有87%是沒有實習工資的。在“內卷”的韓國社會，不只是正式員工，就連實習生也激烈地廝殺著。

 

 “宜家世代”就業(yè)的八大條件

崔申（27歲）是首爾一所私立大學崇實大學管理學專業(yè)的一名延畢生。從2018年年初崔申就開始找工作，在2018年及2019年上半年的公開招聘中分別向30多家企業(yè)投了簡歷：

到目前為止，我給我能知道的、有一些名氣的100多家企業(yè)都投了簡歷，但除了三星電子以外，大部分都在書面材料審查環(huán)節(jié)就落選了。據說能夠通過三星材料審查的人數是最終入職人數的數十倍，所以即使通過了材料審查，也很難順利入職。不過，像我這樣能夠通過材料審查的人已經很幸運了。

所謂SPEC，指的是就業(yè)所需要的技能或資格證書等。對考生來說是指影響入學考試成績的評價項目，在婚姻層面則是表示對方的條件如何。也就是說，“SPEC多或分值高的人=優(yōu)秀的人”。“SPEC”原本指產品規(guī)格，但是如今卻變成了評價人能力高低的詞語。

在韓國大學的圈子中流行著就業(yè)“八大標準”。八大標準包括出身學校、大學成績、海外語言研修經歷、托業(yè)成績、是否參加過大企業(yè)舉辦的公開招聘活動、資格證、實習經歷以及志愿者活動等。

崔申在讀大學的時候也非常注重這幾項。首先，為了提高大學綜合成績，他重修了6門課程。“一般來說，大學里的績點最低必須要達到3.5分（B+）。教養(yǎng)課程a中只要有一門課績點低于B，就很難在大企業(yè)招聘競爭中脫穎而出。所以我在大一、大二的時候重修了當時考得不是很理想的6門課程，現在我拿到了綜合績點3.8分（滿分是4.3分）。

因為學校里大部分科目都是綜合評價制，所以在大一、大二的時候重修比較好，到了大三、大四，大家都忙著就業(yè)的事情很難靜下心來學習。當然，大四的科目滿分是100分，有的科目大家平均也能拿到97分?！?/span>

另外，崔申在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完成了為期1年的語言進修課程，也曾經帶著孩子們到德國法蘭克福參加過為期1個月的志愿者活動，還曾經在知名互聯網技術企業(yè)實習3個月，履歷豐富。

貞敏在某大型銀行的公開招聘中，提出利用社交網站進行宣傳的創(chuàng)意并被采納；她還擁有托業(yè)考試850分、托業(yè)口語高級證書、漢語水平考試（HSK）三級、信息處理工程師以及韓國史能力鑒定等資格證：

為了獲得更多的SPEC，我也考了很多與就業(yè)無關的資格證。當然，為了考試支出也非常大。語言學校的費用每門課每月需要20萬韓元左右，這讓我很心痛?？紤]到經濟上的壓力，現在正在通過線上課程學習托業(yè)和中文。要想被大企業(yè)錄用，托業(yè)分數要達到900分以上才更有把握。漢語水平考試三級的成績也不是很理想，下次爭取要拿下五級資格。

雖然在前輩的推薦下取得了很多SPEC，但是參加了100次入職考試都被淘汰的崔申似乎失去了信心：

在第一關的資料選拔中就碰壁，我分析可能是自己出身學校的原因。網上有分析說，要想進入大企業(yè)，如果畢業(yè)的學校不是TOP5（首爾大學、延世大學、高麗大學、西江大學、成均館大學）的話就很難進入。但是現在也沒辦法改變出身學校了，因此也一直在煩惱怎樣才能夠通過材料審查。

像崔貞敏一樣擁有多種技能卻依然找不到穩(wěn)定工作的年輕人被稱為“宜家世代”，年輕有為且多種技能傍身但是找工作卻很困難，對未來十分迷茫的年輕人被比作瑞典家具品牌宜家（IKEA）——宜家的設計非常出色，價格也比較便宜，因性價比高受到了很多新婚夫婦和剛步入社會的新人的青睞，他們常常會為了短期使用而購買宜家的產品。同樣地，“宜家世代”在各種資格證書和語言研修經歷上比以前的水平要高很多，但是以非正規(guī)職員、實習生以及合同工等身份被短期、低薪雇用的情況也比較多。雷曼事件以后，韓國從2013年正式進入經濟低增長時代，即使畢業(yè)于名牌大學、擁有高學歷甚至有海外留學經歷的精英也未必能找到穩(wěn)定的工作。

 

不斷疊加的SPEC

“大學明日20代研究所”（https://www.20slab.org/）在2016年曾對500名準備就業(yè)的大學生進行問卷調查，調查結果顯示，在韓國，準備就業(yè)的學生每人平均擁有5.2個SPEC，為了取得SPEC，平均每年的支出超過130萬韓元。2017年畢業(yè)于京畿道某大學中文專業(yè)的韓寶羅（化名，24歲）從小就夢想成為一名播音員，但是畢業(yè)于地方大學的她選擇了競爭率比播音員低的氣象報道員：“我不是畢業(yè)于首爾大學，而是畢業(yè)于地方大學，所以在SPEC方面我做了很多準備。我擁有3個英語方面的資格證，還取得了漢語水平考試六級。除此之外，我還在廣播專業(yè)輔導班學習了6個月的節(jié)目主持人課程。雖然不是為了就業(yè)，但我也做了整形手術，現在我也在努力減肥?！?/span>

盡管如此，在入職考試中接二連三地失敗后，苦惱的韓寶羅開始尋找別人沒有的、獨特的SPEC。例如，以參加就業(yè)相關網絡論壇主辦的研討會為契機，報名了可以接受自費出版指導的“作文指導輔導班”。寶羅聽說如果有著作的話會對在廣播業(yè)找工作有優(yōu)勢。因此，寶羅花了1000萬韓元就讀了相應的輔導班，但是費用還遠遠不止這些?！?000萬韓元只是指導費用（學費），如果想要出版，還要再支付數百萬到1000萬韓元不等的費用。老師告訴我，出版的話只需要500萬韓元，但如果再加上營銷推廣就需要1000萬韓元，為了獲得出版社的信息和資料，還額外付了數十萬韓元的費用”，寶羅覺得不能再依靠父母了，于是為了500萬韓元的出版費用向儲蓄銀行貸款，貸款年利率30%。最后，勉強出版了寶羅自己寫的、關于中國文化的“隨筆”，但實際取得的效果并沒有那么理想：

后來才聽說出版其實也是很常見的種類之一，所以沒起到什么作用。最近聽說又在流行創(chuàng)辦線上媒體。和出版一樣，創(chuàng)辦線上媒體也要花數百萬韓元去學習，最后還要委托代理公司去操作。而且如果要創(chuàng)辦線上媒體，就必須要隨時更新線上的內容，因此，維護更新費用遠遠高于創(chuàng)辦的費用。

韓寶羅為了償還從儲蓄銀行貸款的500萬韓元，輾轉在咖啡店和便利店之間打工：“單憑打工很難還清所有的錢，但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想找一份能在短時間內就能賺到錢的工作，但是因為是女生，在體力勞動方面不占優(yōu)勢。比起找工作，今年還是先把債務還清?！?/span>

就業(yè)網站JOB KOREA（https://www.jobkorea.co.kr）針對“就業(yè)輔導班的經驗”調查了1374名大三、大四學生，調查結果顯示，有39.2%的學生表示，“為了就業(yè)特意報了班，目前也在學習中”，另外，3人中有1人（33.3%）是為了“取得與專業(yè)相關的資格證書”，有27.5%的人為了“取得計算機資格證書”參加輔導班。并且，還有學生報名“英語口語”（23.2%）、“就業(yè)咨詢”（21.4%）等各種各樣的課程。

每年嚴峻的就業(yè)形勢促使針對就業(yè)培訓的教育輔導市場日益膨脹。作為和英語一樣有著巨大吸引力的中文教育市場迅速擴大到6000億韓元的規(guī)模，而英語方面也出現了除托業(yè)、托福以外的新考試形式，其規(guī)模也在不斷擴大。此外，在輔導班密集的江南地區(qū)和鐘路附近，還出現了提供針對面試技巧以及自我介紹書等方面專業(yè)輔導的就業(yè)咨詢輔導班，據說從輔導面試、自我介紹書到提升討論等綜合技能，總共需要花費數百萬韓元。每次聽課費是20萬韓元左右，如果支付400萬至500萬韓元的話可以一直輔導到找到工作為止。另外，江南地區(qū)一些就業(yè)咨詢輔導班專門招收希望未來成為客艙乘務員的學生，每月收取200萬韓元學費?，F在由于年輕人就業(yè)困難，就業(yè)咨詢輔導班變得異常火爆。

 

 

——完——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