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鏡相工作室 阮怡玲
編輯丨盧枕
還不到三年,AI已經從一個陌生的概念,變成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元素。如今,AI慢慢具備越來越強大的人類書寫、表達、情感模擬等能力,它的飛速蔓延,在帶來便利、提高效率的同時,也讓大家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它的負面影響。
前段時間,美國版貼吧Reddit發(fā)言人說,2025年上半年他們已經刪除了超過4000萬條垃圾和虛假內容,其中一個擁有2400萬用戶的超大社區(qū)的管理員 Cassie估計,高達50%的內容,都在某種程度上被AI污染過。
大家使用AI越來越無所顧忌。工作危機、審美危機、思考危機逐漸浮現(xiàn),AI進步的速度到了嚇人的地步,開始大舉侵入情感、倫理與日常經驗表達的核心領域。
于是,有一群人開始想辦法對抗AI,捍衛(wèi)自己在數字世界中的“真實性”與“主體性”。他們身處行業(yè)不同,接觸AI的主要渠道不同,也與AI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對抗。寫作者因為AI被迫使用更笨拙、更破碎的表達,甚至喪失了表達欲;音樂工作者既要與AI競爭,又得靠AI生存,努力在夾縫中尋找平衡;畫手因為AI被冤枉、被裁員,但也有人因此峰回路轉,找到了對抗AI的辦法。
未來,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找到和AI共處的方法,為了保護我們自身的人性,和AI對抗或許是一個必經的過程。
我為什么討厭AI
比起憤怒,韓藝秋更多的是痛心。去年7月27日,韓藝秋寫了篇長帖子“你怎么舍得用ai消磨你的靈氣”。沒有指名道姓,但943個字的長文里,都是她的嘆息與失落。她猜測:
“所以對于你這幾年仍然不溫不火的原因的思考,你得出的結論是,這個平臺不值得我用那么多的真心,所以我舍棄情感吧,用ai撈錢才是第一真理?你顯然知道你文筆并不能談得上好,只是不稚嫩,所以這就是你現(xiàn)在愿意相信ai的構句邏輯、也不愿信任自己作為人的流暢的原因?”
文中的“你”,是韓藝秋關注了三年的網文小說作者。那天晚上九點,韓藝秋發(fā)現(xiàn)作者更了新文,一口氣看了十來章,越看越不對勁:怎么處處是“反射出刺目的冷光”這樣的常見AI生成語句?怎么行文邏輯和AI一樣割裂,在這篇跟醫(yī)學無關的文里竟會出現(xiàn)“像心電圖機走紙的聲音”的奇怪比喻?
疑心一步步加深,韓藝秋的心在打鼓。一直看到第十三章,段落里突然出現(xiàn)一本上下文都沒出現(xiàn)過的帶書名號的文件——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標志,只有AI會這樣寫。韓藝秋在心里宣判:這就是一篇AI代筆的小說。
“我要昏過去了”,她實在覺得這件事太荒謬了,給兩個朋友發(fā)去一連串60s語音轟炸,“她為什么要寫這種東西?”
AI對網文的入侵是悄無聲息的。韓藝秋的帖子下有人留言:“感覺現(xiàn)在好多作者都這樣了?!睋谌綌祿脚_網文大數據統(tǒng)計,2024年3月1日,番茄小說首秀新書達5606部,2023年同期為400部,異常的數量飆升背后是批量AI文的涌入。2025年2月17日,晉江文學城稱“已經收到了晉江上有作者疑似使用AI的舉報”,發(fā)布了《關于AI輔助寫作使用、判定的試運行公告》。
AI對內容的腐化不再只是口中的擔憂,越來越多的人看見了擺在眼前的證據。韓藝秋的帖子里加上了#反ai 標簽,截止目前,該標簽在平臺有509.1萬瀏覽、4.0萬條討論,在AI被廣泛高歌的時刻,有一群人正在與AI對抗。
這種對抗不是無緣無故的。無序、泛濫的AI生成不僅在挑戰(zhàn)藝術創(chuàng)作的真誠與靈性,而且真切地威脅到了一些人的利益,甚至生存。
小寒畫畫快12年了。她從小就開始自學畫畫,中專動漫設計畢業(yè)后,她輾轉了幾個公司,2023年夏天,就在AI大舉入侵行業(yè)之前,她剛從一個美妝公司離職。
離職后,AI成了她找工作的一道坎兒。6月份,小寒參加了一場面試,面試官問:“你會用AI嗎?”當時小寒只能實話實說,“不會”,沒能成功入職。后來,小寒聽上家美妝公司留下來的員工說,公司已經要求所有人都要用AI“跑”圖,不然就自己離職,有畫師接受不了走了。她再看招聘軟件,幾乎所有插畫師的崗位要求里,都被加上了一條“會使用主流AI軟件”。
那段時間,小寒認識的插畫師們心情都很絕望,大把人被裁員,還沒被裁的也在公司偷偷落淚,大家還會互相調侃,“之后只能去擺地攤炒米粉了”。
小寒還生起過轉行的念頭,在貓咖工作兩天就被以“不合適”的理由辭退了。之后,小寒就放棄了找工作,在家里邊休息,邊時不時畫畫投稿,全職接單。
但日子太難過了。畫師們很多都面臨與小寒一樣的處境,市場里供大于求。而且由于繪圈里的未成年小畫師很多,要價也很低,約稿的市場價被打下來了,平均一單也就80元,高單價的單子很少。
小寒一直沒什么收入,看不到未來,之前就被確診過躁郁癥的她甚至有了輕生的念頭。
AI的進攻是殘酷的,人類無法被機器徹底取代,從珍妮紡紗機到移動互聯(lián)網,即便技術飛速進步,這也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共識,因為人有溫暖、好奇和創(chuàng)意的一面,人類的潛力是無窮的。但現(xiàn)在,AI開始大舉侵入情感、倫理與日常經驗表達的核心領域,不僅取代了相當一部分創(chuàng)意和內容從業(yè)者的工作,也在改變著我們所處的信息環(huán)境。
1月1日,著名雜志《科學》(Science)發(fā)表2026年首篇社論《Resisting AI slop》(抵制AI糟粕),提到AI使用的擔憂、警惕與合理應對的討論。“Slop”的本意是“豬食、稀糊狀物”,但現(xiàn)在被新定義為“通常由人工智能(AI)批量生成的低質量數字內容”,被美國《韋氏詞典》、澳大利亞《麥格瑞詞典》和英國《經濟學人》均選為年度熱詞。
AI打碎的,是未來無數表達背后的真誠。當面對的是冰冷的機器,交流的是精妙計算過的聲音或畫面,傳達出來的并不是人本身的情感與思想,這一切都顯得那么令人擔憂。對抗AI的種子,就這樣在一些人的心里中發(fā)芽了。
微薄的力量,受限的選擇
在與AI對抗的競賽場上,兩方力量懸殊。
兩三年前,王慧玲還是一名聽書網站的配音演員,對于視力全盲、熱愛表演的她來說,這是一份令她頗為滿意的職業(yè)。坐在書桌前,聽著語速超快的讀屏軟件,調用曾經在配音培訓課上學習到的聲音技巧,她每天能錄入一萬多字、差不多兩個小時的聲音成品,一天有兩百到三百的收入。
但這份好工作沒能保住太久。2023年10月,喜馬拉雅就推出了自研大模型,能夠克隆真人音色,演繹能力也在一兩年內直逼真人主播。它操著千變萬化的嗓音,情緒模擬的天分趕得上當時王慧玲培訓班里最優(yōu)秀的同學。AI主播不僅能保證錄入正確率百分之百(除了多音字),還能每天不間歇地生成,速度比人類快得多。僅僅一年半之后,平臺上在線音頻的AIGC率已經達到30%。
很快,王慧玲發(fā)現(xiàn),她配音工作的報酬腰斬,同樣的工作量,每天只能得到50~100元的收入。
半年前,連亞馬遜也宣布將用人工智能技術來講述有聲書,這招致了一群作家和配音演員的批評。作家喬安妮·哈里斯說:“一本好的有聲書的藝術在于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感時刻發(fā)出的聲音的嘶啞,在喜劇的好時機發(fā)出的諷刺……人工智能無法復制這一點。”
然而,和真實降低的成本與指數級提高的效率相比,這些聲音的作用是微弱的。
王慧玲的配音工作被AI取代后,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行業(yè)完了”,自然也完全沒有任何正面對抗的能力,只能逃離。她換了一份工作,在殘疾人就業(yè)孵化基地當策劃,“我當時感覺這個職業(yè)不會被AI沖擊”。
逃離AI,找一份不容易被AI替代的工作,是絕大多數擔憂被AI影響工作和飯碗的人最先想到的方式。但隨著AI能力的不斷提升,就像玩大逃殺游戲一樣,安全的區(qū)域越來越少。
在需要創(chuàng)作能力的音樂行業(yè),AI同樣開啟了一場職業(yè)篩選,有的崗位已經被AI完全取代,比如demo導唱歌手,只是給正式演唱的歌手展示歌曲,工具性強,不需要任何藝術性;現(xiàn)在的AI歌手,有氣口、有呼吸、有感情,沒有人機味兒,完全可以替代真人。
AI歌曲也開始搶占市場,隨手生成的音樂正在埋沒精心制作的音樂——這絕不是好事,在音樂行業(yè)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制作人劉夢遙說,未來行業(yè)內,人們變成得與AI競爭了;有編曲老師告訴她,“絞盡腦汁做出來的東西都不如AI靈機一動”。
最關鍵的是,自己花心血做出來的東西,還會被拿去和AI比較,被外界質疑,這是許多創(chuàng)作者痛苦的來源。AI內容泛濫,互聯(lián)網內容環(huán)境被污染,有一群人開始自愿清掃,無差別“鑒AI”,也誤傷了一部分認真創(chuàng)作的人。
謝心怡在去年成為了網文平臺的簽約作者。deepseek橫空出世以來,她發(fā)現(xiàn)AI文開始充斥互聯(lián)網,“其實我覺得這是一件扼殺你表達欲的事情”;但更最讓她困擾的,是有人會覺得她精心揣摩寫出的文字是AI寫的,但實際上,AI對她的唯一用途就是找錯別字。
她想過自證清白。但如今各種AI率檢測工具的一致性與準確率都沒有保障,美國好幾所高校也相繼取消了Turnitin的AI檢測。謝心怡曾經試過把很喜歡的史鐵生《我與地壇》傳給AI檢測網站,結果AI率高達95%,她覺得太荒謬了。
沒有權威的工具,謝心怡只能用些笨辦法對抗,比如多用“倒裝句”,少用“光影”“切割”“眼眸”等詞語,盡量與大眾認為的AI文區(qū)分開。
辭藻堆砌、句式重復、做作、怪異、沒有邏輯,這是針對AI文討論中常常出現(xiàn)的形容,也是所謂的“AI味兒”的核心。然而,很多“AI味兒”的來源就是人類寫作的常見表達,如果必須規(guī)避AI味兒,就是在給寫作套上無端的枷鎖。
AI味兒成了一種黑箱?!澳悴恢缹徟蠥I的界限是什么”,謝心怡抵觸AI,甚至害怕AI的情緒越來越強烈。后來,她連查資料都不敢用AI,現(xiàn)在,疊加現(xiàn)實不順心的因素,她連動筆都沒有念頭了,已經將近三個月沒再寫過文。
為了徹底和AI劃清界限,許多人就此告別了創(chuàng)作。
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不管換份工作逃離AI,還是在創(chuàng)作中堅持不使用AI生成內容,都還是主動的選擇。但擺在大多數人面前的問題是,AI生成的東西無處不在,只能被動地接受。
在確認小說是AI文后,韓藝秋馬上退出閱讀,取關、拉黑了那個自己曾經喜歡的作者,并附上論證向平臺舉報,但一直沒有回音。她也刪掉了自己為作者寫過的推文,還差點刪掉了一條她推薦文中臺詞的評論——這條評論后來還在被點贊,她看著心煩。
許寧欣是個兼職插畫師,有時候會給動漫畫同人圖,曾經被質疑作品是用AI生成的,她又生氣,又害怕,最后隱藏了那張作品。后來,每次聊起相關話題,她都主動提醒身邊的朋友盡量別用AI,她對朋友們解釋:這會對畫師有一些侵害;看多了AI圖,也會影響審美。
這些對抗AI的人都在做著微小的努力,但個人的力量始終難以抵擋巨大的洪流,許多人也從最初的全盤抵制慢慢接受了AI。
劉夢遙發(fā)現(xiàn),自己必須尋找和AI共存的工作方式,人類與AI不是對抗的關系,而是AI在將更容易被替代的東西篩選出去,她要做的是自己不被替代。
雖然自己不會使用AI創(chuàng)作,但她很快就認可了AI音樂的存在。從前她厭惡有人用AI假裝原創(chuàng),但她發(fā)現(xiàn)有些客戶就是想要AI做的音樂。
有人直接找上門,說“你可以用AI給我做些東西”;現(xiàn)在,她開發(fā)了AI音樂的業(yè)務,有人預算不高,她主動推薦“我們有AI的曲庫,可以用AI版權的音樂”,價格會比較匹配。
對于韓藝秋來說,她一直在試圖坦然接受AI。前陣子她打辯論賽,他們一群本科生對上了一些博士生,但借助AI后,她覺得這彌補了兩方學識上的差距。
實際上,韓藝秋也并不排斥AI輔助寫作,她認為作者可以通過AI去尋找靈感、或者查找背景資料并溯源;但如果直接用AI生成小說文字,“那這就是一個逐步往下墜的過程?!?/p>
更大的問題是,AI越來越強大,現(xiàn)在的AI文字,已經讓韓藝秋也分辨不出來了,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AI竟能寫出這樣簡單而有力的詩句:“舊夢翻書頁,字字皆灰。身歸無定水?!比绻娴挠幸惶旌腿藢懗鰜淼臇|西一模一樣無法分辨,這場抗爭還會是有意義的嗎?
或許插畫師小寒的故事能給我們一點安慰。
她曾經被AI逼到走投無路,甚至有過輕生的念頭,但命運拉住了她。一直以來,小寒有一個遺憾:她還沒為自己從小設計的一個角色創(chuàng)造完整的人物故事。她決定先新創(chuàng)建一個角色試水,在海外平臺連載漫畫。驚喜出現(xiàn)了,漫畫火了。峰回路轉,這一次意外的走紅讓小寒又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和意義。
現(xiàn)在,她每個月更新兩三次,每次3~4張圖,一共設計了5個角色。靠著畫漫畫的打賞收入以及委托接單,一個月能有六七千的收入,但不用上班,不需要處理職場關系,每天很自由,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她覺得足夠了。
小寒的漫畫故事不僅參考了比較狗血的韓劇劇情,還借助發(fā)現(xiàn)自己生病后開始學習的心理學知識,揣摩人物的動機與觀眾的喜好,從而畫出AI畫不出來的人物,講出AI創(chuàng)作不了的人物故事,用人性抵達AI抵達不了的情感深處。
“一個作品的核心是需要人去完成”,小寒說。愿意思考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就是人能夠競爭過AI的地方——那些AI所不具備的錯綜復雜的情感與飄忽自由的思想。
(應受訪者要求,韓藝秋、許寧欣、謝心怡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