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美國大選夜，文化心理學家邁克爾·莫里斯正和希拉里的核心團隊在一起，本來他期待著一起加入慶祝的盛典。但當結(jié)果出來時，他說“人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總覺得CNN肯定是被黑客攻擊了，就是無法接受現(xiàn)實?！边@次經(jīng)歷讓莫里斯大開眼界，他意識到，媒體和社交媒體正在強化人們的偏見，自己自以為的客觀里是被過濾得面目全非的對世界的理解。這也促成了他開始在任教的高校中發(fā)起“傾聽桌”活動，讓不同政治立場的師生們一起吃飯聊天，努力打破壁壘和裂痕。后來他還寫作了《部落》一書，試圖揭示人類部落本能的本質(zhì)，打破一些人將政治兩極分化歸咎于部落主義的誤解。

日前，圍繞此書及當下的一些熱點話題，邁克爾·莫里斯與布蘭迪斯大學講師仲樹進行了一次對話。界面文化截取其中部分內(nèi)容與讀者分享。

“部落本能”是追求團結(jié)的本能，而非追求敵意

仲樹：大約10年前，有很多政治學書籍討論“部落主義”，但普遍帶有貶義，例如艾米·蔡筆下描寫的政治部落主義，常被視為引起分歧的壞事。但你試圖論證部落主義是人性本質(zhì)，只有理解這一點，我們才能更好地應對其問題。

邁克爾·莫里斯：艾米·蔡是位通識型學者，但并非哲學家或行為科學家。她和其他評論員在奧巴馬任期尾聲至特朗普第一任期時表達了“有毒部落主義”的觀點，認為黨派兩極分化預示民主制度的終結(jié)。但這種論調(diào)既不準確，也無幫助。

過去二十年來，進化論和行為科學研究表明，“部落本能”是追求團結(jié)的本能，而非追求敵意。如果人類天生傾向于爭斗，我們這個物種不可能發(fā)展到今天。智人之所以比尼安德特人存活更久，正是因為我們擁有更發(fā)達的部落本能，能締結(jié)更廣泛的聯(lián)盟。部落是廣泛的交流網(wǎng)絡，盡管尼安德特人聰明且健碩，他們沒有能力形成大型社區(qū)，因為他們?nèi)狈ο嗤牟柯浔灸堋?/p>

仲樹：你認為“部落”這個詞是被評論員從文化心理學領域“盜用”了，還是本身就有悠久傳統(tǒng)？

邁克爾·莫里斯：這是個很古老的詞，源自拉丁語，羅馬人用它描述國家的主要民族和行政單位。11世紀借《圣經(jīng)》譯本傳播，莎士比亞時代指代各類長期存續(xù)的社群。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時代，部落才帶有貶義，因為早期歐洲人類學家將非西方“部落”與歐洲“文明”對比，但這更多是政治而非科學。

20世紀后期，人類學家開始批判并停止使用這個詞，認為它帶有帝國主義色彩。與此同時，這個詞滲透到日常用語中，企業(yè)稱員工為“部落”，蘋果稱核心用戶為“麥金塔部落”，沖浪愛好者或音樂粉絲也自稱“部落”。它精準捕捉了因“共同理念”而聯(lián)結(jié)的社群歸屬感。我想把這個詞從負面語境中拯救出來，因為過去人們將部落主義定義為有害沖突，但這是隨意貼標簽，沒有基于科學探討部落本能。

我?guī)资暄芯课幕谌祟愋睦碇械倪\作方式，過去二十年學術領域有很多進展。我想寫一本基于科學的書，講述什么是部落本能，以及它們?nèi)绾芜\作。它們可能出錯，但如果我們了解它們，可以引導它們轉(zhuǎn)向。

仲樹：像湯姆?弗里德曼或安德魯?沙利文這樣的人，可能認為只要足夠開明、受過良好教育，就能擺脫部落心態(tài)。你會對此提出什么不同意見？

邁克爾·莫里斯：這種思維方式源于啟蒙運動，認為人類最本質(zhì)的特質(zhì)是理性，而社會性本質(zhì)中的從眾心理、追名逐利、傳統(tǒng)主義等特質(zhì)最好被摒棄。但這是不正確的。人們最強烈的動機源于群體歸屬感。世界上幾乎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源于集體行動，通過引導這些基本本能實現(xiàn)：渴望歸屬、渴望貢獻、渴望傳承傳統(tǒng)。啟蒙運動式的人文世界觀對人性的描繪天真且片面。我對進化論和歷史了解得越多，就越相信這一點。

仲樹：美國人讀了你的書后，可能不會再對當下局勢感到恐慌。

邁克爾·莫里斯：這正是我的希望。美國當下的黨派沖突確實令人不安，政治暴力已成現(xiàn)實。但當我們聽到“美國人從未如此分裂”時，這是錯誤的說法。歷史上有內(nèi)戰(zhàn)，亞伯拉罕?林肯當選時得票率不到40%，之后有十個或十二個州在他就職前宣布脫離聯(lián)邦。我們經(jīng)歷了血腥戰(zhàn)爭，但最終找到了治愈創(chuàng)傷、實現(xiàn)統(tǒng)一的方法。林肯憑直覺洞悉了部落心理的本質(zhì)，他踐行的是“包容性民粹主義”。

例如，林肯執(zhí)政期間，他和時代思想領袖意識到國家分裂嚴重，決定設立感恩節(jié)這一全國性節(jié)日，紀念清教徒和喬治?華盛頓的感恩彌撒。他們做了歷史學家所說的“創(chuàng)造傳統(tǒng)”，讓感恩節(jié)在短短幾年內(nèi)看起來像是美國傳統(tǒng)的一部分。

每個國家都有這樣的情況，很多所謂國家傳統(tǒng)是為了在特定時間點解決問題而構(gòu)建的。人們天生有對傳統(tǒng)的渴求，聰明的領導者會利用這種渴求。制造分裂的民粹主義會提及“黃金時代”，將問題歸咎于移民；而林肯等人踐行包容性民粹主義，借助非理性驅(qū)動力推動政治計劃。

中國人更愿意對群體的固有特質(zhì)下結(jié)論

仲樹：你的書開頭提到你留意到中國人和美國人之間的文化差異。你能多說一點嗎？

邁克爾·莫里斯：從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我就和中國教授合作研究文化心理學。這個領域的核心觀點是，不同社會在“個人主義vs集體主義”維度上存在差異。

阿列克謝·托克維爾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游歷美國時，比較了美國與法國，探討緊密聯(lián)結(jié)的集體型社會與松散自由的個人主義社會的差異。

20世紀50年代，人類學家許烺光在《中國人與美國人》中寫道，美國人秉持以個人為中心的社會觀，而中國文化更以“情境”為核心，個人適應環(huán)境。在美國，人的本質(zhì)在于個體獨立性，群體是人為構(gòu)建的。

在我的研究中，我們運用實驗法、定量調(diào)查、大數(shù)據(jù)量化研究等手段，探究文化如何影響人的認知。例如，在我的學術生涯早期，我和清華大學的彭凱平設計了“魚群實驗”，以水族館和魚為主題。美國人基本看到一條魚作為領導者帶動群體，而中國人更可能看到群體影響個人。這與“基本歸因錯誤”相關，中國人更能擺脫這種偏見，因為他們從小被教育要注意社會環(huán)境如何影響個人。這當時引起了轟動，因為它擊中了社會心理學的核心。

但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也可能滋生特定偏見。例如，當呈現(xiàn)群體遭遇某種結(jié)果的案例時，中國人更愿意對群體的固有特質(zhì)下結(jié)論，而不太愿意對個體的固有特質(zhì)下結(jié)論。美國人則傾向于將性格特質(zhì)強加給別人。例如，美國兒童電視節(jié)目《芝麻街》中的奧斯卡角色，被認定脾氣暴躁，但中國人可能更包容，認為他的困境源于社會環(huán)境。

仲樹：性別分歧在東亞和美國越來越明顯，男性和女性在政治觀點、婚姻觀念上分歧大。你覺得性別是一種“群體陣營”嗎？會不會有些本能，如“英雄本能”，對男性影響更大？

邁克爾·莫里斯：進化形成的社會本能會影響人們的心理，性別差異也確實存在。但大多數(shù)差異是文化層面的，男女文化、性別角色規(guī)范對人們有巨大影響。例如，我和學生做過談判研究，發(fā)現(xiàn)女性在模擬薪資談判中比男性委婉，因為擔心被認為“強勢逼人”；但當代表為他人爭取權(quán)益時，女性顯得更堅決。這表明性別刻板印象的文化特異性。

我的中國學生露西?盧研究了東亞年輕的全球職場人士決定留在西方還是回國的不同傾向。她通過多項研究得出了一些發(fā)現(xiàn)，請你猜猜看：你覺得東亞女性更傾向于留在西方，還是東亞男性更傾向于留在西方？

仲樹：我想女性更有可能留在西方。

邁克爾·莫里斯：我想你是知道的，因為你了解這個世界。就像有些人可能會說 “男性更愛冒險”，但在這件事上可不是這樣。之后我們做了些深入研究，想弄清楚背后的原因。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個決策源于一種預期：人們對祖國和居住國接納程度的預期。東亞女性認為，在西方留學后如果回國，自己的社會機遇和職業(yè)發(fā)展空間不會太理想；而東亞男性則認為，要是拿著哈佛學位回到首爾、東京或者上海，肯定所有人都搶著要我，讓我升職，讓我當公司的對外代言人。至于對居住國生活的預期，女性反而沒那么擔心會在這里遭遇偏見。我有些朋友就直言不諱：“比起家鄉(xiāng)的性別歧視，我寧愿應對西方的種族歧視?！边@種想法其實挺常見的，這是一種差異。

我想這始于日本上一代人，年輕女性不愿結(jié)婚生子，不想過母親那樣的生活，造成嚴重的人口問題。韓國現(xiàn)在似乎也在走這條路。

我們必須不斷對抗“學科壁壘化”的趨勢

仲樹：2016年的大選夜，人們?nèi)胨瘯r，99.99%確定希拉里?克林頓會成為下一任總統(tǒng)。所有主流媒體都是這么預測的。而且我記得你在書里描述過，你當時還參與了希拉里的競選活動，對吧？

邁克爾·莫里斯：是的，我曾為希拉里和奧巴馬的競選活動工作。我屬于一個由社會科學家組成的小團體，我們私下志愿為這些自己認同的競選活動工作。憑借幫助奧巴馬兩次當選，我們贏得了不少認可。后來我們?yōu)橄＠锕ぷ?，對她的信心甚至超過了以往對奧巴馬的信心。

大選夜那晚，我和希拉里的核心團隊一起參加了那場本應慶祝歷史性時刻的盛大活動。但那一刻，感覺就像時間的紋理出現(xiàn)了裂痕。人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總覺得CNN肯定是被黑客攻擊了，就是無法接受現(xiàn)實。

那次經(jīng)歷真的讓我大開眼界，因為我意識到，我的大部分政治新聞要么來自社交媒體，要么至少是來自一群想法高度相似的人。因為我住在一個民主黨氛圍濃厚的社區(qū)，就像大多數(shù)美國人一樣，要么住在藍區(qū)，要么住在紅區(qū)。我們獲取信息的來源也分陣營。媒體和社交媒體只會不斷強化我們的偏見。我們以為自己很客觀，但實際上，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早已被過濾得面目全非。

從那以后，我嘗試各種方式打破自己的黨派壁壘。過去幾年，哥倫比亞大學校園里沖突不斷，黨派之爭、“黑命攸關”運動引發(fā)的矛盾，后來又卷入巴以沖突的爭議。校園簡直成了對立倡導團體的戰(zhàn)場。

于是我們發(fā)起了“傾聽桌”活動。像我這樣的教授會去食堂，在一張桌子旁坐三個小時左右，邀請十位學生一起吃飯，隨意交談。有時我們會安排一位立場鮮明的自由派教授和一位保守派教授搭檔?？缭近h派分歧重建對話確實很難，但你知道，這就是美國一直存在的東西。托克維爾也曾提到，美國人雖然崇尚個人主義，但也善于結(jié)社。即便存在分歧，大家總能迅速凝聚起來。我們現(xiàn)在就是想重拾這種傳統(tǒng)。

這類嘗試有很多不同形式。效果更好的項目名字往往更溫和，比如“讓美國重新共進晚餐”。美食愛好者不分左右，大家報名參加美食相關活動，主辦方會刻意安排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坐在一起。他們先討論美食。六個月后，研究人員發(fā)現(xiàn)參與者的政治立場確實稍微趨同了，就因為一開始聊的是美食。如果你們先因共同關注的話題建立了聯(lián)結(jié)，就比一開始就討論氣候變化、墮胎這類爭議性話題，更有可能愿意傾聽對方的想法。

仲樹：聽起來你像是一個樂觀主義者，盡管有許多理由讓你對現(xiàn)在大學的教育感到失望。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有這么多人在努力，我只在新聞上看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抗議營地。但從你的描述來看，校園基層其實一直在做很多嘗試，想要凝聚整個大學，培養(yǎng)對話的氛圍。

邁克爾·莫里斯：這里完全沒有絕望感。校園里大多數(shù)人都為我們擁有政治行動主義的傳統(tǒng)而自豪。過去270年來，這類政治行動每年都在校園里發(fā)生，只是偶爾會有些失控。但我們并不認為表達政治立場是件壞事，我們覺得這正是大學能成為活躍思想中心的原因。所以說，這里真的沒有絕望感。

我想大學之所以能存在，關鍵就在于它是一個有機整體，各個學科必須攜手合作才行。“大學”這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它應該對所有人開放，我們也應該對一切事物保持好奇。而且我們必須不斷對抗“學科壁壘化”的趨勢。真正好的觀點、最有力量的思想，都是跨學科的，它們不會被困在某一個單一學科里。

（本文內(nèi)容經(jīng)中信出版社授權(quán)發(fā)布，界面文化進行了編輯整理，較原對話有刪節(jié)，文中圖片由出版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