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鏡相工作室 阮怡玲
編輯丨盧枕
層層疊疊的白云、微波蕩漾的藍色湖水、起起伏伏的青草地……從新疆賽里木湖旁飛馳而過,比這幅美景更顯眼的是,每隔10米就有的同款婚禮、同款婚紗照的流水線拍攝。
婚紗照旅拍、目的地婚禮,早已成為許多年輕人拍婚紗照、辦婚禮的首選。2011年,名稱還是“鐘愛一生”的鉑爵旅拍提出了“婚紗旅拍”的概念,即把婚紗拍照與旅游結(jié)合起來;2014年鉑爵旅拍文化集團有限公司正式成立,之后,以一句“想去哪拍,就去哪拍”的洗腦式口號,迅速進入大眾視野。2016年左右,同程、途牛、攜程等OTA企業(yè)紛紛成立旅拍業(yè)務(wù)線,中國旅拍市場進入爆發(fā)期。
但曾經(jīng)的行業(yè)龍頭,最終也倒下了。鉑爵旅拍成立十年后的現(xiàn)在,被曝“失聯(lián)跑路”、拖欠員工薪資超過1500萬元、定金不退、售后服務(wù)難以聯(lián)系,自2025年7月起,鉑爵旅拍宣布旅拍業(yè)務(wù)線放淡季假,縮減旅拍業(yè)務(wù)并關(guān)閉虧損門店。
鉑爵旅拍也是整個行業(yè)的縮影。如今在社交平臺上搜“婚紗旅拍”,除了海量的廣告,就是滿屏的避雷帖。衣服爛、服務(wù)差、化妝攝影修圖技術(shù)水平低、隱形消費多……針對婚紗旅拍的吐槽數(shù)不勝數(shù),一個很明顯的事實是,如今大多數(shù)婚紗旅拍的客戶體驗都難以令人滿意,甚至讓人生氣惱火。
不斷降低的套餐價格、魚龍混雜的旅拍市場,鉑爵倒下后,還有無數(shù)旅拍工作室深陷于被擠壓的生存困境。
婚紗旅拍,花錢買罪
沿盤山公路一直開到海拔四千米,窗外下雨、起霧,能見度只有100米,路旁就是懸崖,路上基本都是后八輪大貨車——在去拍攝甜蜜婚紗照的路上,王慧琳膽戰(zhàn)心驚,開著車,受著苦。
王慧琳今年訂了去川西新都橋旅拍,店是朋友推薦的,七千元套餐。過去的路還是客服指的,后來回來后才發(fā)現(xiàn),另外有條國道,路況更安全,不走懸崖邊。
那天是7月5日,成都大雨,甚至上了熱搜,視頻里水都把車淹了,王慧琳走路回家的時候水沒過了小腿。按約定的時間,第二天就要拍攝,她想改期,但工作人員一直說:“放心吧,沒事的,川西不可能下一整天雨的,可以拍得好?!碑敵鹾灪贤?,條款是必須提前七天才可以免費改期,臨時改期需要付1200元。
王慧琳不愿意付改期費,見到中午雨停了,太陽出來,就租了一輛坦克300,自己開車過去了。本來客服說四五個小時就能到,但高速封路,一直堵車,最后開了8個小時,晚上九點鐘才到了門店。到的時候,王慧琳的老公已經(jīng)從青海過來了,一見面就說,“你嘴巴怎么烏紫烏紫的?”這才發(fā)現(xiàn),她有點高反。
撐著去選衣服,看了5分鐘王慧琳就有點崩潰:店里的女裝只有臥室衣柜那么長的三四排,而且大多數(shù)都破破爛爛,一小半還很臟,就算全新的,質(zhì)感也很差,完全比不上她之前備婚試婚紗、拍寫真時的衣服,也和之前發(fā)來的視頻里看似高檔的樣子完全不同。
但她還沒放棄:“我來回開了這么久的車跑到這兒來,我肯定得拍?!泵銖娞袅?件上身試之后,沒有任何質(zhì)感、版型可言,“我甚至覺得花200塊錢到網(wǎng)上買一件的質(zhì)感都比他那個好”。衣服上原本應(yīng)該向外展的花都向內(nèi)縮了,拍照的時候根本看不見,工作人員只說可以去縫一下。
當時已經(jīng)將近10點,王慧琳又累又餓還高反,她問老公:“你想拍嗎?”“不想拍,這也太差了”。她終于決定不拍了,退款。工作人員說給店長打個電話,很快就同意退定金了,只是要簽個合同,“不得有損他的名譽,不得要求其他的賠償”。三天后,退款還沒有到賬,她發(fā)火了,“明明公司沒有幾個人,還要走什么流程?”結(jié)果十分鐘不到,錢就轉(zhuǎn)過來了。
她太氣憤了,覺得這些店“看一個宰一個,如果天氣還可以,哪怕衣服再差,大部分人去了都會硬著頭皮拍完的,錢就賺到了”。
王慧琳回憶起江西老家宜春本地的一個影樓,三四千元,三四套衣服,婚紗質(zhì)感很好,拍得也好,在當?shù)睾苡锌诒!芭笥讶镌谖覀兝霞遗牡脑?,基本上都是在他家拍的。本地的得靠口碑才立得住腳,不像旅拍,坑的都是外地人?!?/p>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里,身體不舒服,心里也不開心,輾轉(zhuǎn)反側(cè),早上十點鐘見外面果然在下小雨,自己開車回了成都。回到家還是生氣,她把自己的賬號改了名,叫川西旅拍受害者,吐槽這次經(jīng)歷,很多人都來私信她倒苦水。
白跑一趟,兩人的來回路費將近四千元,都打了水漂。上了這一回當,王慧琳決定不再旅拍了,在婚禮上拍就好。服裝、化妝師、攝影師都是自己精挑細選的,親人朋友也齊聚一堂,更有意義。
花了四千元,還算是提前止損了,朱亞欣的損失更慘重。
她去年購買了婚紗旅拍的服務(wù),在廈門拍攝。前一天她去挑了衣服,衣服的確挺多,看著不新,但也不是特別臟特別舊,她覺得后期還能P,也就接受了。沒想到還有人向她推銷,“可以來看一看我們專門定制的西服”,讓她買回去。
一家旅拍店“兼職”做了服裝店,最便宜的西裝是3000元,加上一千多元的襯衣、馬甲,整套下來就得五千元。她聽著就肉痛,拒絕了,立馬感覺對方就不太高興了。
第二天早上6點多,她從酒店出發(fā)到店里,化了兩個小時的妝,化妝品不是說好的大牌。拍攝換了四套衣服,四個地點,湖邊、海邊、草地和室內(nèi)。每換一次,只有發(fā)型微調(diào),妝容根本沒有動。攝影團隊還算專業(yè),會引導她笑、擺pose,剛拍完的成片她覺得挺好的。
但選片的時候問題又來了,她提出來當初線上銷售答應(yīng)再給兩張精修,選片師卻說,得在淘寶有訂單才優(yōu)惠——線上銷售的話完全不作數(shù)了,想給選片師看當時溝通的聊天記錄,對方也不看。朱亞欣頓時拉下了臉。選片師看她不太高興,說可以送些其他東西,但精修不行。
朱亞欣也沒辦法,只能先把照片選了再說,很多都不舍得刪,最后超出了套餐里的45張。她以為精修應(yīng)該不會特別貴,結(jié)果付錢的時候才說一張150元,“巨貴,我當時真的想過要不就算了,但又有點舍不得,臉皮也薄,硬著頭皮付了錢”。
朱亞欣還看上了一個其他樣式的相冊,結(jié)果店員告訴她相冊不能單買,得升級成為七千多的套餐才能免費用,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相冊額外再加1000元,她接受不了。
拍完回家之后,更折磨人的環(huán)節(jié)來了。第一版精修圖到手,朱亞欣立馬“火冒三丈”:怎么和選片的時候看得都不一樣了?她是有點肉的圓臉,全部被修成了瓜子臉。要求重改的第三次,她感覺工作人員已經(jīng)不耐煩了,“你這樣挺好看的”,言下之意就是別這么高要求,差不多得了。反復改了5次,朱亞欣才覺得勉強符合心意,工作人員的態(tài)度讓她不想再聊,婚禮也越來越近,只想著趕緊修完、打印、裝框送來就行了。
最后一算,朱亞欣又額外多付了七千多,加上6688元的套餐,一天下來就花了一萬四,照片還不滿意,“我真的是腦子被抽掉了”。
類似的婚紗旅拍吐槽網(wǎng)上到處都是,但消費者們面對這些陷阱,多數(shù)只能認栽。劉琳的旅拍從4999一價全包最后加到花了一萬五,不僅衣服破、妝容差,拍的過程也發(fā)現(xiàn)同場地其他工作室都很專業(yè),自己絕對被騙了。那天精修圖發(fā)過來,像是AI修的一樣,徹底氣上頭,立馬打了12345,還咨詢律師,想打官司。
維權(quán)過程漫長,耗費時間和精力,很少有人會去維權(quán),只有盡量事前避坑。這卻又是另一個難題。
精心設(shè)計的消費陷阱
“90%以上來旅拍婚紗照的消費者都會被騙”,老K一上來就搬出了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
老K原來也在鉑爵待過,2016年開始在三亞開自己的工作室。據(jù)他了解,如今在平臺上搜三亞的婚紗旅拍,一百多家里,只有不到三十家有線下實體店,其他的全是虛擬店鋪。一個人辦了營業(yè)執(zhí)照后,會銷售、買點樣片,或者“偷”點客片,再加上個手機就能開家店。
這種虛擬店鋪的模式,行業(yè)里有個說法,叫“狗子套餐”——讓你“花3000元進來,花兩三萬出去”。很多優(yōu)惠套餐,會附帶2000元機票補貼,但很多都得消費滿2萬,才能補貼機票。
怎么讓消費者花錢呢?
比如套餐里如果送60張精修,搭配送兩本相冊,少量掛畫就夠了。但很多套餐是50張精修,4本相冊,20多個掛畫,根本填不滿,實際上就是讓消費者多挑一些額外的精修,多花錢。
而精修的價格水分就大了。老K合作的修圖師,一張精修圖的價格也就十元左右,他店里額外加精修是30元/張,但現(xiàn)在大部分工作室的套餐外精修價格都得100元往上,120、150元/張的比比皆是。甚至有的工作室不用人工修圖師,而用AI修,成本一元一張,客戶如果不滿意,還要再多收錢,才能人工重修。
有人覺得,那我拿了底片找別人修不就好了。但很多工作室都要求第二天才能選片,不是體諒客戶累,而是得先拿回去給底片壓縮畫質(zhì),一張10MB的照片,能壓縮到50KB,拷回去根本修不了。
這個行業(yè)弄虛造假也很容易。裝作客戶去別人工作室咨詢,很容易就拿到了樣片、客片,下載下來就能自己用,欺騙消費者這是自己拍的。特別是客片,攝影工作室是告不了的,只能消費者告。就算告,最后可能也就賠償500元,還花了三個月打官司,時間成本、金錢成本都難以彌補。
王慧琳在定下旅拍店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很多攝影工作室提供的樣片一模一樣,包括已經(jīng)定下的這家,但已經(jīng)交了2800元定金,她也懶得退了。
實際上,這些太過低價的套餐內(nèi)行人一看就是陷阱,想拍好片子,3000元連成本都覆蓋不了。每晚八點老K開視頻給客人看店,都會在群里發(fā)上一段成本計算的文字,最便宜的4999元的套餐,成本也得4450元。比如服裝每次用完有洗衣成本,西服一件8元,婚紗12~15元,半年就得換掉,損耗成本很高。

在保質(zhì)保量的前提下,確實是需要很高的成本,但現(xiàn)在的旅拍行業(yè),已經(jīng)陷入營銷戰(zhàn)和價格戰(zhàn),獲客成本更高,只能用低價套餐引流,再增加額外消費,同時壓縮拍攝成本,才能賺到錢,而消費者只能沙里淘金。
好的工作室雖然還有,但已經(jīng)不多了,全被淹沒在海量的營銷廣告里。老K說,這些做營銷的店鋪與他們做技術(shù)的不一樣,一個幾乎不做回頭客的行業(yè),根本不怕名聲臭,換個微信、改個賬號,就等于換了個新品牌,甚至連營業(yè)執(zhí)照都用不著換。
劣幣驅(qū)逐良幣,還是降維打擊?
老K在一年半以前就聽說鉑爵拖欠工資的事,鉑爵的倒下早有預兆。他覺得,鉑爵旅拍,加上再早的唯一旅拍、韓國藝匠,都是倒在了繼續(xù)擴張、想上市的階段。他們想讓大部分客戶都來自己家拍。但在老K看來,旅拍婚紗照的行業(yè),沒辦法在實現(xiàn)規(guī)?;耐瑫r,讓所有消費者滿意。
為了保持品控,公司不能讓攝影師、化妝師有藝術(shù)發(fā)揮的空間,旅拍慢慢地“影樓化”了。在十年前,幾乎所有旅拍都得提前溝通客戶的身材、喜好,再商討合適的方案,現(xiàn)在所有都是按照模版拍攝,客戶喜歡什么就拍什么。
“鉑爵黃了,這絕對是個壞事,是對行業(yè)最大的一個沖擊”,老K說,“行業(yè)標桿倒下之后,會讓底下所有攝影工作室失去榜樣。大家會覺得:連鉑爵這么大的做攝影的品牌都倒下了,那我們只能改做銷售了。”
“你可能感覺這話有點可笑——做攝影的行業(yè),沒人在做攝影”,老K很無奈。疫情之后,大家都把價格壓低,只能想盡辦法壓縮成本,結(jié)果,婚紗旅拍慢慢變成了一個銷售主導的行業(yè)。
2023年底,一位之前做房地產(chǎn)銷售的老板來了三亞做婚紗旅拍,養(yǎng)出了六七十人的銷售團隊,如今在網(wǎng)上有了二三十個品牌,一些廣告里列出的三亞婚紗照推薦前二十名,一半都是他旗下的。
一個從沒做過攝影的外來人,但商業(yè)頭腦對所有人都像是“降維打擊”。今年618,老K聽到行業(yè)里傳,他們各個平臺一天就賣出了3000單,被很多業(yè)內(nèi)人“膜拜”,養(yǎng)活了一大幫人。
剛開始,老K也被這位老板邀請合作過,對方想請他們做代拍,但后來覺得3800元的報價太高了,沒合作成。很快,對方找到了更省錢的代拍模式——用不要錢的化妝師、攝影師來拍攝?!熬W(wǎng)上兼職的,一抓一大把”,而按老K公司的薪資,攝影師、化妝師每個月保底的收入都得12000元左右。
而那些“免費”的化妝師、攝影師通過賣給客戶化妝品、鮮花等物品,將獲得的收入和老板五五分。像鮮花,521、888、1520價位的都有,但實際成本就幾十元;一套一次性粉撲禮包,成本12元,賣出去就是199元;帶客戶去免費拍馬,但想要騎得加500元;去教堂拍照,想進去得加500元;贈送客戶夜景拍攝,但得花599元買煙花,不然不好看。
他們實際上很難稱得上“師”,本質(zhì)還是會一點點化妝、攝影技術(shù)的銷售,通過銷售話術(shù),引誘客戶購買。付款一萬五的套餐,也許實際技術(shù)成本連2000元都到不了,加上2000元的獲客成本(每個網(wǎng)絡(luò)客資200元~300元,轉(zhuǎn)化率最高20%,一個客戶的銷售成本約為1500元~2000元),剩下全是利潤。
行業(yè)太亂,總有人看不慣。老K有一個攝影師朋友,開了一間工作室,前幾天被逼走了。有天客戶向他的店里咨詢,他的愛人做客服,就告訴顧客那些店都是虛擬店鋪,一定會被騙。這句話被傳了出去,得罪了同行,有人提醒老K的朋友別亂說話,這人也是個暴脾氣,罵回去了。很快,他開了七八年的店鋪,在平臺上一個月多出了七八百條差評。
老K身邊很多原來正經(jīng)做攝影的工作室,看別人輕輕松松賺錢,自己累死累活賺不到錢,都被誘惑著轉(zhuǎn)型做了銷售為主的工作室。
老K也被別人誘惑過,“有太多人教我這么做了,如果我想做,我早發(fā)家了,手里都能有三四千萬了”。他現(xiàn)在還能過的不錯,靠的是面向B端的“代拍”模式。
他與影樓簽合同,把前期獲客、后期出產(chǎn)品都交給影樓,自己負責中期拍攝,一組新人報價3800元,利潤五六百元,一天也能賺一萬多,以量取勝。直到去年,他才做自己的品牌,一直沒有花錢做營銷。如今一天二十多組客戶,可能只有兩個是散客,散客比例只占5%~10%,其他都是與全國各地影樓合作的客戶。
但隨著結(jié)婚的人越來越少,以及年輕人對結(jié)婚儀式的觀念轉(zhuǎn)變,包括影樓在內(nèi)的婚紗攝影生意都不好做了。王慧琳在結(jié)婚前,也曾發(fā)朋友圈問“婚紗照有沒有必要拍?”她說,“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大家好像都認為拍婚紗照是婚禮的必備項目,但我真覺得可有可無。我老公比較有儀式感,比我更想拍,很糾結(jié),才發(fā)了朋友圈。”
在回復里,六成的人都說沒有必要,拍了也不要買相框,根本沒用。但她覺得婚禮大屏幕沒東西放,而且也有朋友說和老公拍婚紗照的過程挺有意義的,糾結(jié)很久,最后還是決定拍了,只是沒想到過程這么不愉快。
老K不樂觀地想,或許幾年之后,這個行業(yè)就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到時候,每個行業(yè)內(nèi)的人,都得跨過這個坎兒。
(文中受訪者王慧琳、朱亞欣、劉琳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