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表外表里 曹賓玲 付曉玲
編輯|Reno 慕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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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售價高達2500的機票，雅麗果斷把飛行目的地，從大阪換成了武漢。
今年櫻花季，她準備來一場說走就走的賞櫻之旅，沒想到去日本的機票、房價齊齊飆升，熱門賞櫻點附近的酒店價格甚至漲到了平時的近2倍。
不想被收割，她準備退而求其次，孰料被武漢“真香”了：“用十分之一的價格，就可以領(lǐng)略到一樣的景色，何樂而不為呢？”
不止雅麗，越來越多人正把武漢當成賞櫻的首選地，讓武漢隱隱展露出國內(nèi)“櫻花之都”的氣質(zhì)。
武大賞櫻預(yù)約通道，擁擠程度堪比搶演唱會門票；武漢東湖風景區(qū)（磨山櫻花園），今年櫻花季總客流量將達700余萬人次，日均接待游客近20萬人，足以塞滿60個標準足球場。
OTA平臺數(shù)據(jù)也顯示，“武漢的春天就是武大櫻花”躋身全國賞花熱點榜第2位；同時，武漢超過無錫、昆明、南京等國內(nèi)熱門賞櫻地，位列今年春季自駕熱門賞花目的地榜首。
我們研究發(fā)現(xiàn)，武漢能達成今日熱度，其實早有軌跡印證。武漢櫻花游的發(fā)展史，就是中國旅游業(yè)進化史的一頁，是一代人、一座城共同奮斗十幾年結(jié)下的成果。
01 武漢櫻花，開在黃金年代的早春
2001年，人頭涌動的武昌火車站，羅君夾在數(shù)十位旅游業(yè)同行之中，賣力地揮動頭頂寫著客人名字的紙牌子，試圖讓自己更加引人注意。
那是他轉(zhuǎn)崗導(dǎo)游的第一天，幾天前他還坐在辦公室里算賬，只是接受了一場緊急培訓，就匆匆走馬上任了。
“那時候看櫻花的人就很多了。”羅君說，在他的印象里，武漢櫻花的走紅之路，就是從世紀之交開始的。
1996年，湖北開始允許民營旅行社以參股、控股的方式開辦旅行社，羅君的老板迎著東風，在武漢開了一家門店，從本地接待做起。
但那時，武漢的旅游條件還很差，景點也只有黃鶴樓、東湖和歸元寺比較出名，對游客的吸引力有限。
加上開旅行社的人與日俱增——1997-2000年間，武漢旅行社從100多家發(fā)展到300多家，很多旅行社剛起步就陷入困境，只能靠代售火車票、公用電話維生。
羅君所在的旅行社最窘迫時只剩下3名員工，老板也要出動給游客當司機。
不過，在他們被市場經(jīng)濟的浪潮撲倒時，春潮也同時在江城中涌動。
“去武大看櫻花，請坐608”“武大櫻花開得旺，要乘車去我最佳”……1997年，武漢市多條公汽路線為了搶奪乘客，互相較勁打起了櫻花廣告戰(zhàn)。
那段時間，只要坐公交車途徑武大，一定會被瑯瑯上口廣告語洗腦，武大櫻花一夜之間路人皆知。
顏杰看到櫻花大道上洶涌的人潮時，就被嚇了一大跳。
在2000年，一天進出武大的最高人次已接近10萬量級，幾乎相當于2023年北京故宮高峰期日接待游客數(shù)量，這讓第一次見識人山人海的他深受沖擊。
入學之前，他從沒有聽說過櫻花，也沒見到過櫻花樹，所以一直數(shù)著日子等花盛開，沒想到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根本擠不到樹下。
不過，他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guān)竅：“花幾塊錢買票，不僅能賞櫻，還能感覺名校的學術(shù)氛圍，這種體驗獨一無二，出現(xiàn)人擠人現(xiàn)象不足為奇?！?/p>
彼時的顏杰很少走出校門，因此也沒有留意到，在武大的名校光環(huán)之外，還有一股大風正在襲來。
1999年，我國宣布增加公眾法定休假日，春節(jié)、五一、國慶黃金周等應(yīng)運而生，旅游開始風行神州大地。
于此同時，武大在浪漫櫻花的加持下，多次榮膺“中國最美麗的大學”稱號，“看櫻花，去武大”從此在民間一傳十、十傳百，匯成一股強大的共識。
哪怕南京雞鳴寺、大理無量山等地的櫻花同樣久負盛名，但“談起在國內(nèi)看櫻花，很多人首先聯(lián)想到的就是武大?！?/p>
羅君就親眼見證外地游客對武大櫻花的狂熱：“櫻花不開了，也要指一指櫻花樹給他們看看?！?/p>
臨近櫻花季，門店的電話更是響個不停，幾乎全部是詢問花期的，且大多奔著武大櫻花而來。他常常開玩笑，“學校里的人都比花多”。
這話毫不夸張，2001年櫻花季，武大校園人流量達到150萬人次，而那一年武漢市常住人口是800多萬，相當于每6個武漢人里，就有1人會去武大賞櫻。
“櫻花游”蔚然成風下，做地接生意的旅行社紛紛迎來了小陽春，像羅君一樣的文職，也會被安排去接車、協(xié)調(diào)餐宿。
然而，落櫻繽紛迷人眼，帶來的爭議卻也不小。
許多不良商販看準商機，在櫻花季出租和服、日寇軍服和倭刀，供一些素質(zhì)低劣游客拍照留念，讓武大櫻花幾度走上輿論風口浪尖。
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櫻花也不再是屈辱的印記，而是開放、繁榮的象征。
02 櫻花季成為另一個“黃金周”
為了和朋友結(jié)伴去賞櫻，小男孩故意扔出一個玩具引開父母，之后背著裝滿零食的包袱，順著墻沿偷偷溜出了門……
這是日本動畫《蠟筆小新》的一集劇情，也是程陽與櫻花的初相識。
“我算是看著櫻花長大的。”程陽說。
和很多Z世代一樣，他在童年時期迎頭撞上國內(nèi)電視行業(yè)百花齊放的階段，各大衛(wèi)視開展了激烈的收視競爭，《百變小櫻》《名偵探柯南》《犬夜叉》等經(jīng)典日本動畫先后被引入，熱播10余年。
程陽小時候?qū)懲曜鳂I(yè)，會準時守在電視機前，等著星空、華娛等衛(wèi)視開播，收看自己喜歡的動畫。
一部部動畫看完，如云似霞、美不勝收的櫻花，也在他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但他一直沒有機會親眼見到櫻花，畢竟3月剛開學，只有周末可以出門旅游，而那時國內(nèi)交通還在跨市坐大巴、跨省坐綠皮火車的階段，時間上根本趕不及。
并且，櫻花最佳觀賞期只有短短7天，錯過了一周，可能就要再等一年。
羅君也有類似的體會，櫻花季再忙碌，臨時加幾個人手，旅行社總能應(yīng)付過去。
但2010年的春天，他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這兩周有空來幫忙嗎，價錢可以開。”“早上不是還有房嗎？”門店里，同事們打電話搖人、找酒店的聲音此起彼伏，明明天氣還沒褪去涼意，空氣卻已熱到焦灼。
武廣高鐵投入運營后，他們預(yù)想到游客會增多，但人數(shù)井噴還是超出預(yù)期，增設(shè)的2個團很快滿員，規(guī)模也從30人膨脹到近50人，最后實在吃不消，只能停止接單。
爆單的不止他們一家，很多地接社都忙得焦頭爛額，大巴、導(dǎo)游基本都是臨時找來救場的，酒店一床難求，飯店也要靠搶。
甚至連景區(qū)都不堪重負，羅君記得，他們在東湖磨山櫻花園的路上堵了將近2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到了，司機根本找不到停車位，自己帶著游客們?nèi)ベI票，也要在售票處門前排20多米的長隊。
雖然手忙腳亂，但他隱約意識到，一個新的時代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
可以看到，高鐵時代的到來，極大拉近了城市之間的距離，武漢作為國內(nèi)第一個擁有高鐵站、且位居高鐵網(wǎng)中心的城市，一躍成為國內(nèi)炙手可熱的旅游目的地。
據(jù)當時的媒體報道，2011年櫻花季高峰期，武大1天內(nèi)接待游客和市民20萬人次，相比世紀初又翻了一番。
東湖磨山櫻園的最高單日游客量，也達到了上一年國慶長假的4倍以上，櫻花季成了名副其實的另一個“黃金周”。
不僅“高鐵團”火爆一時，社交媒體也化身成巨大的引力波廣播，把武漢櫻花的名氣發(fā)送到全國各地。
程陽高中時，發(fā)現(xiàn)很多同學都在用同一個人當頭像：長發(fā)及腰的少女，穿著白襯衫和藍色長裙，站在爛漫的櫻花樹下，把冰雪純潔、花信年華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上網(wǎng)搜索，才知道這位女生來自武大，因為這組寫真一夜風靡大江南北，被封為“櫻花女神”。
程陽坦言，他并不吃這位女神的顏值，但他愛極了那份朦朧、唯美的氛圍。
作為日漫必不可少的元素，櫻花常常象征著愛情、希望，“Sakura”不僅豐富了他的童年，也見證了他懵懂的少年。
不止程陽，每一個想看櫻花的人，或許都不僅僅是為了踏春賞花，而是向往那花下飛揚的青春。
而武漢在詮釋年輕這件事上，稟賦得天獨厚——早在2013年，武漢在校大學生人數(shù)就已突破百萬，櫻花樹下三五成群、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組成了春日另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各種因素作用下，武漢不知不覺與櫻花緊密地捆綁在一起，“武漢旅游”的搜索高峰，基本就出現(xiàn)在櫻花季前后。
當然，除了大勢所趨，這背后還有一雙有形的手在撥動。
03 種花十余年，“春櫻氛圍”直追日本
一條條翻看著老師在家長群里分享的孩子們參與“武漢印象”的畫作，顏杰詫異不已：絕大部分的畫里，都有櫻花的影子。
顯然，在孩子們的心里，櫻花好像已經(jīng)跟黃鶴樓、長江大橋、熱干面一樣，成為了武漢城市的象征。
而這種認知的形成，離不開從小到大的耳濡目染。
“這些年，每年櫻花季，不說武大、東湖這些地方了，就是附近公園、小區(qū)、馬路上都是紛揚的櫻花。”顏杰說道，“我女兒從不記事起，就被我們帶在身邊賞櫻花了。”
“隨處可見”的效果背后，是“大力出奇跡”之功。
比如，2010年大喊“一園一花”口號后，武漢動物園、墨水湖、王家墩、龍王廟等35個公園開始首次栽種櫻花；早年已經(jīng)種植了櫻花的公園，則不斷補種新品種，以延長花期、豐富景觀。
以解放公園為例，在已有中櫻品種染井吉野基礎(chǔ)上，2003年、2006年、2016年、2022年進行了4次補栽，集齊了早中晚櫻在內(nèi)的一百多株櫻花。
不斷擴大的櫻花種植面積，讓武漢坐實“櫻花第一城”——截至目前，武漢擁有超50萬株櫻花，賞櫻點161個；全市100多個公園，幾乎每個都有櫻花。
甚至，還在死磕櫻花盆栽化，試圖把不能種樹的地方，也擺滿櫻花……
執(zhí)著于“種種種”下，可以看到，武漢一城的賞櫻花期，快趕得上整個日本了：日本沿著國土從1月中旬開到5月；武漢則是2月下旬開到5月初。
“悶頭”種花之余，武漢也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
羅君記得，武廣高鐵開通的時候，武漢就砸了3000萬用于旅游宣傳，不僅北上中央電視臺打廣告，還南下廣東開展促銷活動。
效果之好，連廣東旅游部門都眼紅，揚言“武廣高鐵‘火’了武漢，‘虧’了廣東”。
一年年的“鈔能力”下，花團錦簇、孔雀開屏的武漢“出圈”了。2018年，賞花高峰期的3月、4月、5月，武漢接待游客8496.6萬人次。
而名聲打開之后，武漢又燒了一把火——2021年，正式把“櫻花”寫進政府工作報告里，打造適合中國寶寶體質(zhì)的“櫻城”旅游體驗。
以今年為例，櫻花文旅活動達到75項之多，投入力度巨大。如下圖，目前已中標的主題視頻拍攝制作和抖音推廣費用，是去年的2倍。
同時，還像爾濱寵“南方小土豆”一樣，預(yù)計投入42萬制作賞花游指南，并印刷1萬份在交通樞紐、旅游中心、酒店等向游客、市民免費贈閱。
而線下，地鐵、共享單車、公交車站等統(tǒng)統(tǒng)逃不掉淪為廣告牌的命運，換上粉色的外衣，充當春櫻氛圍感Play里的一環(huán)。
武漢的各路商家們也有樣學樣，無論是常見的飲料、餐廳，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鴨脖、球鞋、金店，都來追趕“櫻花春日限定”的熱潮。
舉全城之力持續(xù)宣傳、造勢下，武漢櫻花更加名聲大燥。
攜程數(shù)據(jù)顯示，武漢東湖櫻花園門票預(yù)訂量，占到了全國櫻花主題景區(qū)門票總預(yù)訂量的近3成；去哪兒網(wǎng)也透露，近期武漢大學周邊酒店預(yù)訂量環(huán)比增長超過四成。
武漢旅游博主阿明已感受到了熱浪襲來。
“@momo收藏了你的筆記?！?/p>
“小紅薯12345評論了你的筆記?！?/p>
......
發(fā)布“武大賞櫻攻略”后的一周里，他的手機通知聲就沒停過。等喧囂褪去時，數(shù)據(jù)定格在了“點贊1564、收藏1571、評論561”。
這組在其一眾個位數(shù)點贊的筆記里，格外扎眼的數(shù)據(jù)，讓他成就感倍增的同時，也深刻體會到了武漢櫻花的能量，“在賞櫻上，武漢幾乎能‘平替’日本了。”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感謝博主“大明在行走”對本文的支持。）
參考資料：
1、吳淋淋：《湖北旅游再突圍》，載《新楚商》雜志
2、吳驍：《武漢大學：世界上最美麗的大學之一》，載武大新聞網(wǎng)
3、袁陽平、厲姍姍：《武漢賞櫻游客量超最火黃金周 旅游日漸成熟》，載長江商報
4、陳希、李輝：《“櫻”姿颯爽！十年磨一劍，從一園獨大到百園齊放》，載極目新聞